癸卯春节,卢宅肃雍堂内,灯火辉煌,琉璃满堂——时隔3年后,卢宅最负盛名的大堂灯盛装复出,宝盖亭亭彩穗飘飘的大堂灯气度雍容,吸引了数万人围观。
此大堂灯全称“宝盖索络联三聚七彩穗羊角灯”,整体呈六角形,高4.05米,直径2.1米,重127.5公斤,用40万颗玻璃彩珠穿成,比《红楼梦》中荣国府的“联三聚五”大堂灯更胜一筹。
一同张挂的,还有160多盏各种材料与形制的彩灯,让人窥见了卢宅肃雍堂灯彩的一斑。
挂灯有规矩,显“家政肃雍”风气
鲜为人知的是,在卢宅复荆堂、肃雍堂、树德堂的库房内,收藏着上千盏精致的彩灯。“可以说我们这一辈人,自小向往过年。一来过年有好吃的,有新衣穿;二来能看到满堂的灯彩。这一盛况延续到1966年‘破四旧’运动才被彻底摧毁。”市卢宅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卢启源说,卢宅虽然已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但大部分堂灯年久失修,受损严重,并未完全修复,因此也未能按照传统习俗年年张挂灯彩。
庄严雍容,整齐和谐,是卢宅核心建筑“肃雍堂”之堂名的内涵,体现了卢氏风度凝远、门内肃雍、孝友家法的人文特色。卢宅灯彩也无声地遵循着“家政肃雍”的儒家传统,其张挂有严格规定,有俗谚为证:“头门仪门行灯,檐口珠(子)灯琉璃,中堂珠宝堂灯,梁下六片方灯,次间倒汇主灯,四旁梅花五灯。”
这一俗谚的意思是:头门仪门张挂行灯,行灯上写有卢氏家族的名号,两盏行灯取两榜进士、珠玉满堂、荣华富贵、兴旺发达之意。肃雍堂檐口张挂琉璃珠灯,寓意子孙满堂。堂中则悬挂那盏著名的大堂灯。梁下挂六片方灯,取其方正、牢固、棱角分明之意,意为卢氏子孙个个刚正不阿、皆为栋梁之材。正厅明间两侧的次间挂“倒汇”灯,取聚财进宝、财源汇聚。梅花为吉祥之花,张挂5盏梅花灯,取其梅开五度、五子登科、五谷丰登之意。
肃雍堂挂灯时,大厅下檐要披挂绣有“八仙”图案的红缀幔帐,同时展出雅溪卢氏祖传珍品——《六元图》以及戴均元手书的对联“綮戟传家,名高李郑;文章报国,价重王杨”。穿堂及后堂等悬挂各色纱灯、绢灯、琉璃灯、竹丝灯、料丝灯,院内廊下也悬挂各种灯彩。
复荆堂、树德堂、嘉会堂、敦叙堂、申锡堂等厅堂挂灯,同样体现“一盏堂灯挂中央,两盏倒汇分左右,珠灯琉璃挂檐口”的分类对称悬挂原则。在卢宅存义堂内,有一本编订于清代嘉庆廿四年的《存义会约》。内载:“元宵,照肃雍堂例挂灯,摆花茶。”即说明这些厅堂挂灯规矩参照肃雍堂。
元宵挂灯是卢宅的定例,雅溪子孙卢格有诗《元宵》为证:“连朝风雨恶,今日喜新晴。未论夜灯好,初看喜月明。金吾应弛禁,玉漏莫传更。岁岁长如此,光阴不负生。”除了元宵,族谱修成领谱、祭祀祖先、开祠堂门时也要挂灯。
在长期的挂灯实践中,卢宅卢氏还总结出一套“心得”,在悬挂彩灯时充分考虑灯体、灯型、用材、色彩等的不同,兼顾挂灯所处房舍大小、高低、室内或室外、白昼与黑夜的光线明暗变化,以保证其效果“朗若明星,灿若琼花,姹紫嫣红,交相辉映”。挂灯顺序亦有讲究:先在堂内悬挂一对红色宫灯,然后由堂到厅、庑、院、大门,从里到外依次挂灯。而在收灯时,灯彩拆卸必须先外后内,最后收起堂内的一对大红宫灯。顺序刚好与挂灯相反。
装饰汇百工,重“诗礼传家”理念
卢宅灯彩与一般东阳民间灯彩最大的不同,在于精工细制,百工诸备,融入了东阳特色工艺美术如木雕、竹编等。比如木雕灯架每角分别雕刻龙凤头,档、边镶贴以缠枝花鸟,彩珠琉璃灯片必勾锁壳、动物图案。彩灯的灯面更是鲜明地体现了卢宅“诗礼传家”的理念:灯面有书有画,或出自名人之手,或出自卢氏文记。字体正、隶、行、草俱全,具历朝诸家神韵。绘画有工笔、写意,线条流畅,设色明快,形神兼备,题材丰富。山水题材,或沟壑,或峰峦,或飞瀑,其间桥亭台阁点缀。人物题材,或仕女,或婴戏,或对弈,或郊游,或民间喜闻乐见的演义小说、戏曲故事。以仕女图为例,或云髻高翘,画黛双蛾,秋波欲流,樱唇乍启,匏犀微露,如闻其声;或衣带飘拂,轻颦浅笑,跌足轻旋,呼之欲出。花鸟题材,或一枝梅花、榴花或牡丹上,添上一只栖息枝头引颈吭鸣的小鸟;或荷池一角,沙汀一隅,画上游禽一对,飞雁数只,诗意盎然,洒脱自如;或修竹摇曳,临风生响;或春兰吐穗,香溢四处。
显然,这样高水准的书画诗文,是与卢宅数百年来诗礼传家、科第绵延的人文积淀分不开的。尤其是明清两朝,卢氏家族“登进士8人,中举29人,置身宦林120余人,为婺州望族”,族中才俊与当朝著名文人学士多有交谊,方有此翰墨丹青成就大美灯彩。
灯彩分四季,涵“岁岁长好”美意
据统计,现存卢宅彩灯按材料分,有木雕、竹丝、料丝、琉璃、明角、羊皮、纱绸、素绢、彩珠等十多种。一盏彩灯,往往数种材料并用,融各种工艺于一体。如竹丝翻簧灯,用纤细的竹丝拼镶出各种吉祥花纹,孔孔剔透,不见锥凿刀痕。料丝灯片里外双层拼接,浑如玻璃一片,平整无瑕。明角羊皮灯片,用羊皮和羊角敲击拍打延展而成,平滑匀净,晶莹亮丽。彩珠灯则以铁丝为骨,串以各色玻璃珠,上下珠帘围拥,四角珠带飘垂,宛若琉璃世界。
这些彩灯还分为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大类。春灯,指红绿纱灯,寓意春光普照,红满大地。夏灯,是竹丝翻簧灯,寓意枝枝节节,蔓延发达。秋灯是白绢料丝灯,寓意纯净洁白,神清气爽。冬灯是羊皮彩绘灯,寓意温馨和暖,吉祥如意。
如按造型卢宅彩灯可分为连珠、宝塔、宫式、球形、鼓形、正方、六角、八角等,每种灯的规制不同,名称也不同。以六角为例,挂在走廊的叫“天机”;主灯架上部再外设一层六片,叫“上六片”;主灯架下部再外设六片,叫“下六片”;主灯架上下均设六片,则叫“倒汇”。
最令人叹为观止的“宝盖索络联三聚七彩穗羊角灯”,中间用羊皮、料丝、玻璃3盏大型彩灯组接,以3条铁臂为整个灯架的骨骼,形成六角形;每面6只珠串蝙蝠下俯,围以珠裾,形成宝盖索络;各面自上而下,分别垂挂4盏小型彩珠灯,六角悬以珠串蝴蝶与彩珠组成的飘带;灯片用丝线盘旋穿连编织出各种文字和图案。1999年,此大堂灯列入吉尼斯纪录。“褥彩遥分地,繁光远缀天。接汉疑名霎,依楼似月悬。别有千金笑,来映九枝前。”唐人卢照邻的《十五夜观灯》,正是卢宅灯彩的生动写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