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时装秀藏着一位东阳画家的绝代风华

小小的四合院，粉墙斑驳，青苔侵地。简易的T台从正门开始延展，穿过女墙的门洞，连接起内庭和外院。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穿着夏日新装，步出装饰着雕花窗棂的厢房，在台上款款而行，身姿摇曳，裙裾飘逸……

5月20日下午，卢宅东荷亭书院，一场名为“东韵新裁”的时尚艺术发布会，将这幢晚明建筑变成了诗意空间。JNBY、MO&CO、玫瑰有约等品牌发布的夏日新款服装与中式丝绸包，用当代时尚设计语言，与数百年前曾穿行于书院的道袍、直裰、襕衫隔空对晤。

借助手机视频直播，远在美国的东阳籍画家韦太也欣赏到了这场秀——经东阳籍在外知名人士、泽雨江南生活美学空间主理人戚山鹰运作，古老的书院于去年变身为韦太艺术馆，展出了韦太的近百幅画作，其中三分之一系他的服装设计图稿。

鲜为人知的是，如今年已八旬的韦太，是最早在海外推出中国时装表演的中国设计师之一，也是在法国《ELLE》杂志向全球发布中国时装趋势的首位中国设计师。

继踵芳躅

画风独具秀骨的父子

“如果韦太先生持续深耕时尚产业，那么东阳有可能受其影响而成为时尚之都。”戚山鹰的话里满是惋惜，“韦太的父亲韦贤不仅是画家，也是雕塑家，曾在上海木雕厂创作过一段时间，这对父子的艺术特质非常契合东阳的人文特征。”早在20世纪50年代，戚山鹰的父亲戚英桃就与韦贤相交甚契，戚家还珍藏着由韦贤绘制漆画的4扇橱柜门。正是凭着这4扇橱柜门，戚山鹰联系到韦太，接续起父辈的情谊。

在韦太艺术馆里有张黑白老照片，那是1944年国立英士大学艺术专修科全体师生送潘天寿赴成都的合影。“二十来个学生中东阳人居然有4个，韦贤就是其中之一。”作为潘天寿、刘海粟的学生，韦贤在英士大学和上海美专接受了系统的美术训练，奠定了“中西并用”的学术基因，国画、油画、水彩画、雕塑、音乐，无所不能。毕业后，韦贤赴上海工艺美术学校任教。他将大部分工资都用于购买塞尚的画册，哪怕家里已穷得揭不开锅。多年矻矻向学，韦贤形成了独特的绘画风格。他的国画取法潘天寿的奇崛构图和任伯年的诗意花鸟，笔墨简逸淡雅，充满文人意趣；水彩画深受塞尚影响，采用色块表现物象的立体与深度，用几何元素构造形象。然而，“我父亲的绘画和表现形式都太超前，当时在国内不为人们所熟知，直到现在我还在研究父亲的作品。”

自幼接受父亲的艺术熏陶，韦太早早就夯实了美术基础，在上海美专求学时被同学视为“非等闲之辈”，一手潇洒的水彩画令大家艳羡不已。上海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王喆音是他的同学，其在韦太画册的序言中回忆：“陈逸飞是同班里最善于学习的学生，有一段时间和韦太走得很近，就是想从他那里学一些水彩的功夫。”20世纪90年代，韦太和陈逸飞均赴美发展，陈逸飞以“水乡系列”构建东方意象的国际化表达，韦太则通过丝绸画与铜版油画探索材质与文化的双重跨界——他的丝绸画将中国传统绢本设色与西方透明水彩技法融合，甚至采用失传的“湿拓分层法”，每幅作品需在湿度高达90%的环境中连续作画12个小时，用丝绸的柔性质感重构光影层次，实现色彩流动性与东方意境的共生；他的铜版油画则利用铜氧化后产生的天然肌理，赋予画面时空沉淀感。

作为美国西部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唯一的华人，韦太曾被《国际艺术家》杂志授予“世界艺术大师”称号，但中国传统文化始终是他的创作母题。韦太艺术馆收藏的多幅静物画就以青花瓷、明式家具为表现主体，经由他借助伦勃朗式光影重构东方意象，形成“文化记忆的视觉考古”。他的敦煌系列画作，则将敦煌壁画的矿物色与印象派点彩法结合，实现时空对话。“韦太还常以中国哲学意象解构西方题材如骏马、牛仔等，他的水彩画《落基山晨雾》用宋代山水构图法呈现科罗拉多峡谷，被美国菲本艺术博物馆评价为‘东方诗学对荒野美学的诗意注解’。”戚山鹰说，在美国菲本艺术博物馆举办的西部绘画年度大展中，韦太不仅获年度大展最佳作品奖，还多次获水彩、素描一等奖。

韦贤中西合璧、独具风骨的画风，在韦太笔下得到了跃迁式的传承。

投身时尚

名震世界秀台的画家

在新中式服装铺天盖地的当下，走进韦太艺术馆第三展室，许多人会发现——早在1986年，由韦太设计的新中式服装就已经风靡世界秀台：旗袍造型、中式盘扣、海水江崖纹等传统纹样。“中国时装要走向世界，跻身国际一流水平，就既要符合世界潮流，又要有中国特色，同时要体现设计师的个性。”韦太早早就基于自己的研究，发出了先声。

那年年初，上海市纺织局生产了一批新面料，委托韦太制作成时装。他历时3个月，设计出128套时装。在时装表演队前往北京表演发布时，韦太带着其中4套时装，拜访正在中国访问的国际知名时尚品牌YSL设计师伊夫·圣·洛朗。这些服装采用当时的流行色，一字宽的长外套配齐膝短裙，里面是白底浅灰色直条纹的内搭，中式长脚纽、盘香纽，紫色腰带点缀。伊夫·圣·洛朗拿在手上端详后赞叹道：“好极了！”在旁的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副馆长对韦太说：“圣·洛朗轻易不称赞人，对你这样器重，是你的幸运！”这组时装于1986年9月随中国丝绸公司时装表演队到欧洲展示，在德国汉堡和不莱梅表演时，引发了轰动。当年10月，韦太又为上海电视节设计了11套民族时装，在电视中播放后受到美籍华裔靳羽西的喜爱，特意在她主持的“看中国”节目中向全世界推介。

从画家成为时装设计师，韦太走过了一段艰难的转型之路。1963年他从上海美专毕业后，进入上海第五丝绸印染厂从事丝绸图案设计。他从研究丝绸的性能、色泽变化入手，分析、试验它们对各种绘画颜料、染料的吸附、渗透程度，跟随老工程师学习设计，进而自己琢磨新的花色图案，很快就崭露头角，连续获得全国丝绸花色评比优秀奖。他设计的丝绸面料在上海、广州、北京的宾馆酒店投放后，供不应求，订单如雨。其间，韦太也在众多著名宾馆酒店为丝绸面料布展，接触到不少国外丝绸时装，深受启发，于是尝试着将手头的丝绸面料设计成时装，投放市场后很是抢手。上海对外贸易总公司专门为他引荐法国、日本的时装设计大师，给予他帮助和指导。

1983年，上海丝绸进出口公司成立时装表演队，展示了韦太设计的100套时装，前后共11场，场场爆满。随后，这支表演队携韦太设计的服装前往香港表演，迈出了中国时装对外交流的第一步。香港《文汇报》评价这些时装“简练中见高雅，朴素中求华丽”，并撰文说“追求民族化与时代感有机统一，是中国时装设计正在努力的方向”。

伴着国际秀台上声誉鹊起，韦太于1987年调入上海纺织工业专科学校任服装研究室主任。当年他就作为中国丝绸进出口公司《时装》杂志特约记者，赴德国、法国和荷兰考察，把国外学到的设计经验与实践融入教学，更以上海服饰协会副秘书长的身份，参与创办“上海服饰之窗”，并担任总设计师，向上海人民展示1988年春夏欧洲时装流行趋势，大受消费者欢迎。次年，上海国际电视节举行，韦太受命设计了120套时装。这些时装以上海市市花“白玉兰”为主题，融中西款式于一体，既有中国的蓝染面料，又有英国苏格兰呢料；既有西式的短裙，又有中式的旗袍领，搭配精心设计的头巾、帽子、饰品，显得艳而不俗，华丽雅致，成为上海街头的时尚潮流。当年，他设计的一组时装还由著名演员邬君梅演绎，登上《ELLE》杂志，作为秋冬时装趋势发布。

“虽然将近40年过去，韦太设计的时装依然具有强烈的实用性、时尚性。”戚山鹰多次听闻游客如此评价，其中不乏专业人士。遗憾的是，韦太的时装设计生涯，在其远渡重洋定居美国后戛然而止……

试水活化

创新融入生活的路径

这场时尚发布会，戚山鹰“蓄谋已久”。

开馆近一年，小小的韦太艺术馆，不断随风飘来各式各样的“种子”，促成一段段因缘际会，让戚山鹰持续思考如何活化韦太的绘画与时装设计艺术“基因”。从推出台历开始，到复刻画作，直至这场发布会。“最初我联系了广州的设计师，但因路途遥远，成本巨大，只能作罢。”此举倒逼着他将目光转向东阳本土商圈，寻找合适的品牌伙伴。对时装发布会来说，最大的成本就是模特。也是机缘巧合，某日几名青春靓丽的高个女孩子进入艺术馆，摆好各种姿势一通猛拍。“一问，她们是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大学模特队成员。”于是艺术馆与该校艺术设计学院建立合作关系，此次发布会就由该校模特队表演，并由学院师生担纲拍摄。

在朋友们的帮助下，在市归国华侨联合会和市文旅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支持下，这场小而美的时尚发布会，最终破土而出。

就在不久前，宁波大学有关领导来访，“发现”了这方小小的天地，有意向派该校服装专业的学生前来开展专题研究。“东阳市职教中心有服装设计专业，横店影视职业学院也有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，我希望他们都能来研究韦太的时装设计艺术，赋能东阳服装产业。”在戚山鹰看来，这种研究并不局限于时装造型设计，更有对绘画、色彩、图案、结构的综合鉴赏能力培养，“世界木雕之都”首先得是生活美学之都，年轻时尚的审美将为传统工艺带来更多机遇。